问寒问暖间，对方压低声响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告知他：“新任的组织部长，姓韩，叫韩可馨。

  上月刚就任，大刀阔斧得很。”董高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，周遭喧闹的人声车鸣瞬间褪去，只剩下那个刻在心底的姓名，和十六年前省会火车站外，那个严寒刺骨的雨夜。

  他当年为了一个含糊的出息，近乎窝囊地不告而别，将那个叫韩可馨的姑娘单独留在了滂沱大雨和无尽的责问里。

  现在，她竟成了掌管全县干部升官调集的组织部长？而自己，刚好在此时调回，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，不免过分挖苦。

  他捏着调令的指节悄悄发白，心头那点返乡的暖意，瞬间被一场跨过十六年风霜、猝不及防的重逢，冻成了冰碴。

  董高澹有些心猿意马，目光掠过窗外了解的大街，企图寻觅记忆里那个芳华鲜活的县城的影子，找到的却多是生疏与陈腐。

  “我们局里现在也缺主干，你回来正好。”老陈递过茶杯，压低了些声响，“不过，最近风向有点紧，组织部那儿卡得严。

  尤其是新来的韩部长，那眼睛，凶猛。” 听到“韩部长”三个字，董高澹端杯的手几不行察地一顿，滚烫的茶水溅起几滴，落在手背上。

  那是在省会，他拿到去往南方某市“学习训练”的告诉，实则是其时一位欣赏他的领导给的跳板时机。

  他怎样开口？说他要走，归期不定，出路未卜？年青时的窝囊和自私，像藤蔓相同缠紧了他。

  终究，他挑选了最糟糕的方法：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，在清晨悄然登上了南下的列车。

  重逢还没有产生，但那股沉重的、混合着内疚与不安的预兆，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。

  他对董高澹的回来表明了官样文章的欢迎，拍拍他的膀子：“小董啊，在底层训练了这么多年，经历比较丰富，先在局里了解了解，作业嘛，不急。” 这话听起来关心，却让董高澹心里更没底。

  他能感觉到周围搭档猎奇或探求的目光，关于他和新任组织部长的旧闻，恐怕已在某些小圈子里悄然撒播。

  她穿戴一身合体的深灰色女式西装套裙，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，显露光亮的脑门和细长的脖颈。

  时刻好像分外优待她，十六年年月褪去了少女的圆润，雕刻出更为明晰冷冽的概括，只要眼角极纤细的纹理，显显露年月的痕迹。

  “董高澹同志，请坐。”她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来，像两枚严寒的黑玉，公事公办，没有一点剩余的心情。

  说话内容极端惯例，无非是问询他在城镇的作业经历、专业专长、对回县作业的主意。

  韩可馨问得详尽，却不带任何个人色彩，好像仅仅在检查一份再一般不过的干部档案。

  董高澹尽力会集精力答复，目光却不受操控地落到她手边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上。

  档案袋边际有一处显着的、不规则的泛黄折痕，陈腐的色彩与簇新的纸张方枘圆凿。

  韩可馨好像发觉了他的分心，指尖无意识地落在那道折痕上，悄悄摩挲了一下，动作纤细得简直看不见，随即停下，抬起眼，目光锋利如刀：“董高澹同志，对我方才的问题，有什么疑问吗？” 董高澹猛地回神，后背惊出一层薄汗。

  说话完毕后，董高澹被正式分配到农业局部属的农业技能推广站，挂了个副站长的闲职，并无详细分担作业。

  日子好像安静下来，韩可馨再未直接呈现过，关于组织部长的种种风闻却不时飘进耳朵：大公无私，手腕强硬，就任后已调整了好几个岗位。

  董高澹逼迫自己不去多想，每日准时上下班，翻看些过期的农业技能资料，帮站里处理些杂事。

  董高澹自己按索引寻觅，在旮旯一排标着“专项项目补助（1988-1995）”的铁柜前，他停下了。

  “县公营红星养鸡场，技能晋级及疫病防控专项补助，1992年8月，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。” 金额不小。

  他依稀记得，红星养鸡场在县北边，规划中等，效益一向平平，九十年代初好像兴旺过一阵，后来就沉寂了。

  他持续往后翻，又在1993年、1994年看到了相似的补助记载，名字略有不同，金额都在十万元以上。

  晚上回到那间小屋，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朦胧的电灯泡，脑子里重复呈现那些数字和“红星养鸡场”几个字。

  或许仅仅正常扶持？或许有什么特别原因？正想入非非，床头的旧电话遽然尖利地响起来，在幽静的夜里分外尖锐。

  几秒钟后，一个消沉沙哑、彻底辨不出男女和年纪的嗓音传来，语速很慢，带着严寒的正告意味：“董高澹……县里的事，水深。

  管好你自己，别——多——管——闲——事。” 咔哒一声，电话挂断，只剩忙音。

  相片上是两个年青人，站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，女孩笑得眼睛弯弯，男孩搂着她的肩，一脸绚烂。

  相片反面，用蓝色墨水写着：“1981年春，永久在一起。” 笔迹已有些褪色。

  韩可馨凝视着相片，指尖拂过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年青男孩的脸，嘴角渐渐扯起一个弧度，却是严寒的、带着无尽嘲讽的冷笑。

  进来的是组织部副部长朱珊，她四十出面，短发妥当，是韩可馨从市里带过来的亲信，就事保险，话不多。

  “部长，您要的关于红星养鸡场近五年财政状况及项目审计的开始调阅陈述。”朱珊将一份不厚的文件放在桌上，口气安静，“外表账目问题不大，但几笔专项补助的流向和运用功率存疑，原始凭证有缺失。

  别的，场长王大奎和县里几位老领导，走动比较频频。” 韩可馨拿起陈述，快速翻看，目光锋利。

  那是一份补助发放表的复印件，经办人签名处，有一个她并不生疏、乃至曾非常接近的姓氏缩写。

  但是，笔尖悬停顷刻，她遽然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，手腕一抖，用力将那两个刚写好的字狠狠涂黑，直到变成一团狰狞的墨迹，简直要划破纸张。

  他想起一个人——张安邦，他刚参加作业时在农业局的老股长，也是他事实上的恩师。

  问寒问暖往后，董高澹犹疑一再，仍是试探着提起了红星养鸡场，问起早年那些补助的事。

  董高澹缄默沉静了一瞬间，低声说：“张老，我这次回来……见到韩可馨了。” 张安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看了他一眼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
  小韩那孩子……不容易。” 他放下茶杯，声响压低了些，“你当年一声不吭走了，留下她一个人。

  你认为她仅仅悲伤？你走之后没多久，她为了能调集作业，离你近点，或许至少探问你的音讯，四处奔走，求人，碰了多少钉子。

  后来不知怎的，还被人传闲话，说她……风格有问题，跟某个有家室的领导不清不楚，就因为她去找人家问过调集方针。

  他历来不知道这些！他认为他的脱离仅仅伤了一个姑娘的心，却没想到将她推入了那样的绝地和污名之中。

  咬着牙，愣是凭本事考去了市里，从最底层的就事员做起，传闻吃了许多苦，性质也渐渐变得冷，越来越硬。

  再后来，便是你知道的，能力强，风格硬，一步步上来，杀了个回马枪，成了组织部长。” 白叟看着董高澹，目光杂乱，“小董啊，有些错，犯了，或许便是一辈子。

  你现在回来……唉，自求多福吧。” 董高澹魂不守舍地脱离张安邦家，秋风吹在脸上，刀割一般疼。

  恩师的话像重锤砸在他心上，当年自己的窝囊与躲避，竟给韩可馨带来了如此深重的灾祸。

  他乃至不敢再幻想韩可馨现在是用怎样的眼光看他——一个鄙俗的逃兵，一个直接的加害者。

  但是，没等他从这沉重的心情中挣扎出来，一纸调令一点点没有预兆地落在了他的工作桌上。